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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檀经

时间:2018-4-13 6:14:55 点击:

  核心提示:他又在看佛经。她慢慢地为他沏茶,淡淡的茶香静静地升腾,自水气里看去,他分外的温雅而沉静。她是他的妻,他们成婚已经三年。“执——”他接过了茶,浅呷了一口,点了点头,“谢谢。”她笑笑:“你慢慢看,我出去了...

他又在看佛经。
她慢慢地为他沏茶,淡淡的茶香静静地升腾,自水气里看去,他分外的温雅而沉静。
她是他的妻,他们成婚已经三年。
“执——”他接过了茶,浅呷了一口,点了点头,“谢谢。”
她笑笑:“你慢慢看,我出去了。”
他并没有看她,只是点了点头。
于是她就出去了。
*******************
这就是她的生活——为这个男人,她要过的一辈子。
慕容执走了出去,她能说什么呢?她嫁的,是世上最好的人,最好的侠士:他是江湖上脾气最温文的男人,是少女们梦中的如意郎君,他可以当任何人的知己,为任何人解决难题。他学富五车,读书破万卷;他武功高强,世间罕有;他温柔体贴,尔雅清隽;他是江湖后起之秀之中最杰出的一个,他悲天悯人,有救世心肠——但那又如何呢?也许,只有一件事,是他不会的——他——不会——爱他的妻——
他不会爱他的妻,他不会——不是他不愿,亦不是他不能——若是不能,她也就死了心——而是他不会!他对她很好,好得就像对其他所有人一般,他从来没有对她发过脾气,没有对她说过稍微无礼一点的话,没有,什么都没有,他甚至从来没有碰过她的手——三年了,他似乎从来不知道“妻子”这两个字的意义,他不懂得向妻子吐露心事,不懂得——不,他不是不懂,而是,他从来没有想过,什么柔情蜜意、爱恨情缠会发生在他身上,所以他也从来不会感觉到爱——所以,也就比谁都无情。
这就是她的夫啊!
慕容执淡淡地回忆,慕容世家一向眼高于顶,会把女儿下嫁,那是非常非常看得起他,只是,他们都不知道,这让整个江湖为之震动的男人,其实——也只是个平常人。他的温文是天性;武功是天分;成就是天生。而他的人,其实——也只是个还没有成熟的好男人,只能这么说吧,他是个有点单纯的好男人,却不是一个好丈夫。
他叫柳折眉,这是一个非常清丽的名字,听起来像女子,有很多人觉得这名字根本不适合一个挥剑江湖的青年男子。但慕容执却知道,再没有比这个名字更适合他的了,因为,他是个和这名字一般单纯而无情的男子,如可以折眉的柳,一般的风致飘逸,也一般的容易伤人心魂——
********************
“执,明天——我——”柳折眉从房里缓缓地走了出来,眉眼温柔,正想向慕容执说什么。
“我知道,你——又要出去了,是不是?”慕容执只是笑笑,她拿起一件新的青衣,抖了抖,轻轻折好,“我会为你收拾行李,这件衣裳,是我从店里买回来的,你知道我不会做衣裳。现下天气转凉,你出去也好带在身上,派什么用处都好。”她还有一层意思,如果受伤,撕了当作包扎伤口的布条也好。 柳折眉点头,他从来不会和妻子争什么,她要如何,他都依她,她自会把什么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也许,这就是“良妻”的典范。
“执,我明天去是——”他沉吟了一下,似是想说什么,但终于没说。
慕容执本是等着他说下去的,但和往常一样,他终是没有说出口。“很危险吗?”她问。
柳折眉微微一怔:“你知道?”
慕容执淡淡一笑:“因为,你从来不说,如果你觉得没有危险,你是从来不会告诉我的。”他去哪里,真的从来不曾对她说,她只能在很久很久以后,才隐约地听说,他又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或是他和他的朋友,去杀了哪一个江洋大盗;或是他又和哪一个高手动手,大胜而归;又或者是他又揭穿了哪一个门派的阴谋。只是,最奇怪的是,她连他的朋友都未曾见过,就像外面传说的那一个他,和眼前这个温柔男子并不是同一个人,她像从不曾真正认识过他。她也无法介入他的世界。
“我去帮无益门守住他们本门的无益三宝,但金龙朴戾虎视眈眈,他武功之高,恐怕江湖上无人能出其右,我——我此去,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柳折眉缓缓地道。
慕容执从未听他说过这么长的一段话,显然,明日一战,他并无必胜的把握。她微微叹了口气:“你就不能不去么?”她心中淡淡苦笑,他一心一意为别人着想,却从不曾替她想过。
“不去?”柳折眉微微皱眉,奇怪地瞧着她,“怎么能不去?你怎么忍心看无益门惨遭灭门之灾、见他门中弟子家毁人亡?”
慕容执本没有指望他能说出什么她希望听到的话,但他这话无情至此,着实令她心寒,勉强笑了笑,她无话可说——能说什么?他只知道,别人死了会有人伤心难过,而从来不曾想到过,如果他死了,她要如何是好?她会不会伤心难过?或许,他觉得他的妻,应该要和他一样坚强,或者说,一样无情。
她嫁了一个什么样的丈夫啊!然而她又深深知道,有很多江湖女子,正深深嫉妒着她,当然这还不是最可悲的,最可悲的是——虽然他如此无情,但她竟然是爱他的!她——爱他!
***********************
他走了。
慕容执揽镜自照。
她并不是一个美丽的女子,她的眉太淡,人家说这不是福相;她的眼也并不如何黑白分明,转动起来更没有什么流盼的风情。她只是个很平常的女人,穿一身青衣青裙,和所有居家的妇人一样,挽着发髻,抱着洗衣的盆子,望着远方。
很难想象,三年之前,她还是慕容世家一呼百应的千金小姐。那时候她穿最好的衣服,戴最好的首饰,过最好的日子。那时候,她并不知道,脱下了那些花粉衣裳后,原来,自己竟是这样一个平淡无奇的女人。原来,自己并不美——这个认知是她这三年来惟一的收获。
她也曾是个娇贵的女子,记得刚刚嫁人柳家时,面对着满院萧索、四壁徒然、他温柔而无情的态度,她也曾经想过离开。但是,也许是因为爱他,也许是因为丢不了这个脸,也许是因为没有勇气,总之,她还是没有走——三年下来,他改变了她,她变得达观,变得淡然,变得很知命、很随心——她变成一个平淡而无所求的女人,谈不上是好是坏,但总之,不再是当年那个年纪轻轻的闺阁千金了。
三年,好像改变了很多,很多。
只是三年而已。
看着镜中的自己许久,慕容执放下镜子,轻轻叹了口气。她的夫,他没有看见她在他书桌上摆放了一盆小黄花,也没有看见她在书房门口贴上了两幅字画。一幅是“雄雉于飞,上下其音。展矣君子,实劳我心。”一幅是“自镜中三年,无情不苦,若是有情如何?坐看流水落花,萧萧日暮。”第一幅是诗经《雄雉》,说的是思君之苦;第二幅却是她自己所写,小戏笔墨,不过自嘲而已。仁诗经也好,闺怨也罢,他只看他的佛经,关心他的大事,这小小笔墨,如何与他的人命大事相比?他的妻写得一手好字,有满腹诗书,那又如何?她只是他盛情难却之下娶的妻,她只是一个什么事都不懂的千金小姐,她只是慕容世家千娇万宠的一个小女子,她不懂他的大事不懂他的抱负,不懂他的想法。是不是就因为这样,所以她永远走不进他的心?
看窗外秋风瑟瑟,千万黄叶凭风而起漫天飞飘,她又悠悠叹了口气,轻轻拔下头上的一支银簪,换上一支木簪。轻轻站起来,换上一身平日穿着的青布衣裙,打上一个包袱,她最后看了镜子一眼,笑了笑,轻轻走出门去。她真的只是一个居家的女人吗?她今生今世真的就要困在这小小的柳家别院中,洗衣种柳,然后一日一日等着他回来?
——直到某一天,他再也回不来?
不是的,她不愿这样,她愿意等,但不愿看见自己这样的结局——有许多事她本来从未想过,但昨日他说这次他可能会死,于是她想清楚了许多事。
她知道自己今生今世都无法成为侠女,她并非英姿飒爽的女子,亦没有俏丽的容貌、称雄江湖的野心——她只是一个淡然女子,淡得几乎没有颜色,但她终究是慕容世家的人,她不能与他同生,但可以与他同死——并非因为节妇的贞烈,而只是因为——她爱他——而已。
她爱他,如果他会死,那么她与他同死,就如此简单而已。
所以她在他离开的下午离家,踏上和他相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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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实在是一个貌不惊人的女子,又是少妇打扮,一身的粗布衣裳,一路行来,竟是无惊无险。她甚至可以听见人们对她的议论猜测,以为她是寡妇回娘家,或者是弃妇寻夫。因为单身女子外出,总不是什么好事。
闲言闲语,说说也就过了,她听着,也只是听着,并不生气——换了自己看见一个女子独身远行又会有何想法?还不是相去不远?人总是好奇的,那又有什么可笑的?可气的?他们并没有恶意,只是好奇,好奇罢了。
在一家茶馆稍事休息,她要了一杯苦苦的云香,淡淡吁了口气,靠在椅子里休息,慢慢地呷着那茶。
她并不知道,她品茶的样子,有着一种独属于她的天生的淡淡慵懒的神韵,加上那微微愁倦的眉头,在有心人眼中看来,那是非常动人的一种妇人的韵致。
“请问,这位夫人可是前去无益门?”一个很年轻的声音响起。
慕容执缓缓抬头,放下了茶杯。那是一个眉目英俊,生得相当俊秀的白衣男子,莫约二十出头年纪,腰悬长剑,显是武林中人。她眨了一下眼睛:“为什么我一定是去无益门的?为什么我不是去别的地方的?”
白衣男子微微一笑:“由此前去,除去无益谷无益门之外,并无其它地方值得夫人前去。夫人似是远途而来,衣裙沾尘,脸上却毫无倦色;手持沸茶,入口即饮,显是身怀武功。即是如此,在下如何还猜不出夫人欲去之处呢?”他本是与慕容执临桌,因而两人攀谈,很是自然。
慕容执心中暗自叹息,她从未行走过江湖,不知江湖中人目光竟然犀利至此,笑了笑,她缓缓地道:“如此说来,阁下岂非是同路之人?”
白衣男子一怔,不觉笑了——好聪慧的女子——她这一句,意指他与她相同——他何尝不是身怀武功?因而依他自己的推论,何尝不是前去无益门?“夫人敏锐,在下甘拜下风。”
慕容执本来并不喜欢有人打扰,更不喜欢与人同行,但此时心中一动,她缓缓地问:“不知阁下高姓?”她并未人过江湖,但自小在江湖世家长大,江湖口吻却是耳熟能详的。
白衣男子点头一笑:“在下千凰楼何风清。”
慕容执从未听过“何风清”这个名字,皱了皱眉:“千凰楼——是不是有一位——七公子?”她的语气很不确定,因为她从来不理江湖中事。
何风清惊讶地看着她:“是啊。”他顿了一顿,又问“你不知道我们公子的事?”
慕容执摇头,她哪里关心这些,她只关心——“你知道柳折眉吗?”她问,这才是她会同他攀谈的原因,她只不过想知道她的丈夫是个什么样的侠士,有着什么样的名声。
何风清奇怪地看着她:“你不知道我们公子,却知道柳折眉?”
慕容执皱眉:“你们公子——名气很大么?”
何风清笑了:“至少不在柳折眉之下。”他叹了口气喃喃地道,“虽然,他已不是我们的公子了,但在大家,中,他依旧是我们千凰楼的公子。”
慕容执看了他一眼:“那么柳折眉呢?”
何风清笑笑:“柳折眉——江湖上很少有人直呼其名。”
“你们怎么称呼他?”慕容执从不知道自己的丈夫还有什么其它的称呼,她知道他很好,却不知道他好到什么程度。
“圣心居士,大家称他柳居士而从不直呼其名。”何风清摇了摇头,“柳居士仁心仁德,是百年少见的侠义之士,只不过似乎太——”他又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太佛经了。”
“太佛经了?”慕容执笑笑,这句话说得真好。
何风清笑了:“这可不是我说的,这是我们公子说的,柳居士太佛经了,并不一定适合这个属于我们这些俗人的俗世。”
慕容执这才真正对“七公子”这个人有了兴趣,淡淡一笑:“你们公子好像很了解他?”
何风清扬眉:“柳居土是我们公子的好友,只不过我们公子年来娶了秦姑娘,两人隐世而居,甚少过问世事,因而和江湖旧友的往来也就少了。”
慕容执摇头,她知道的,柳折眉并不会因为朋友隐世的原因而断去了友情,而是因为——他太无情了——你若请他帮忙,他赴汤蹈火在所不惜,但若要他挂念你,真正记挂着你这个人,那是奢求。他不会的——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他看的是佛经,念的是佛理,求的是佛境——而非人心。若从来没有过这份友情,又何来断去?他心无情、无思、无念、无众生,哪里还会有心来生情?这就是她的苦楚,她的经历,原来,他这样的态度并不只是对她一个人。
“你们公子曾经——是他的好友?”她不知道,她从来不知道他有过这个朋友,他自己从来不说,她又怎会知道?她会知道江湖中有个“七公子”,还是在未嫁之前听家人说起过的。
“其实我并不清楚,”何风清摇头,“公子似乎并不常提起他,只是有一回,我听见公子和柳居士在千凰楼里争吵。”
“争吵?”她错愕了一下,他也会和人争吵?
何风清知道她的诧异:“我也觉得很奇怪,莫说柳居士是什么样的好脾气,就是我们公子,那也是从来不发脾气的笑面人一个,”除了和秦夫人争吵之外,他在心里补了这么一句,“这两个人竟然会吵起来。真是匪夷所思。”
慕容执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感觉,他原来——也是有脾气的?是她这个妻子做得太差劲,还是他修佛修得太高深?她从未领教过他的脾气。“我是那之后才听公子说,他与柳居士是朋友,在争论一件事情,彼此都失去了自制,有点过火了。”何风清神秘地道,“后来我听秦夫人说,那其实是因为柳夫人的事,我家公子很不赞同,所以才吵了起来。”
慕容执做梦也没想到会说到自己身上,微微敛眉:“柳夫人?”
“柳居士娶了妻室,夫人不知?”何风清奇怪地看着她。
“这与柳夫人何干?”慕容执问。
何风清笑笑,只当她是好奇江湖异事:“我家公子以为,既然柳居士要修佛,就不该再娶妻室,既已无此心,何必连累一个无辜女子?”
慕容执心头微微一震,是的,她也不是未曾想过,三年来,任是什么她都已想遍了,她也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娶她?为什么?他其实是并不需要妻子的,不是么?
这是她最想知道的问题,但她却没有问出口。
“结果柳居士却无论如何不肯说出娶柳夫人的理由,我家公子很生气,”何风清忍不住笑了,“秦夫人说那是因为还没有人可以不听我家公子的话,所以公子很生气。而那天柳居士似乎也有一点失常,他并不是因为慕容世家的权势而娶柳夫人的,慕容世家虽然权倾一方但还吓不住‘圣心居士’,只是他不肯说出理由,却非娶柳夫人不可,所以我家公子才和他争执起来。”
这是慕容执万万没想到的答案,没有理由?没有理由?她以为,他是因为盛情难却;是因为迟早要娶妻;是因为娶谁都一样;是因为佛经上说,空即是色,色即是空,娶妻即是不娶——任是什么荒谬的理由都好,她都可以平静地接受,但——没有理由?为什么?他为什么娶她?
“哦,对了,这位夫人,”何风清这才想起自己问话自目的,“无益门今日正逢血光之灾,凶险至极,夫人若是并无要事,还请回避。”
慕容执抬起头来,淡淡一笑:“多谢了。”
何风清点了点头,他以为她会听从他的劝告,于是提剑而起:“在下告辞,夫人请保重。”
慕容执又是笑笑,看着他离去。
浅浅呷着杯中的茶,她心中的那潭静水已经被他的话完全搅乱了,为什么?她其实——三年来,已经不再存着任何希望了,她学会淡然,学会平静,因为只有无求才不会受伤害。但是——算了,她不愿再想下去,她知道再想下去心就无法平静,就会有所求,就会哀怨,而她是不愿哀怨的。
她并没有忘记,她是来和他同死的,不求同生,但求同死;他可以不为她而活,而她,却不能不为他而死——她只是不愿哀怨,不愿凄苦而已,其实,并不是什么悲哀的事情。她是一个淡淡的女子,只是淡淡地生,也求淡淡地死。
提起包袱,她留下银两,依旧踏上和他相同的路。
她的性子并不激烈,只是——坚持而已。
**********************
但她刚刚走入无益谷莫约两三里地,就被一群红衣人围了起来。
“帮派行事,闲人勿进。”一块牌子插在离她三步之外,上面画着蛮龙岭的金龙标志。
“快走快走,你当这里是你洗衣煮莱的地方吗?爷儿们要人钱财,过会儿要人性命,你这婆娘要不是没什么姿色,老子还不肯放过你。快走!老子没这份闲心理你。”一名红衣大汉呼呼喝喝,指挥着他的手下把慕容执拖出去。
她这辈子还没和人动过手,她是练过武功,只不过既无心苦练,又毫不在乎成就——因为总是有人会保护她的——所以她知道自己的武功并不好。但现在,不动手似乎是不行了,不动手她进不了无益谷。
怎么办?
红衣大汉见她非但不走,反而站在那里皱眉,心下怀疑:“咦——你还不走?莫不成你是无益谷的奸细?”
慕容执微微一怔。
还未等她想清楚,红衣大汉大喝一声:“好啊,你这婆娘果然是奸细,来人,快把她拿下!”其实以慕容执的容貌,实在不像一个如何奸诈的女子,她平淡得出奇,本来不应该遭到怀疑的,但她的神态太从容了,从容得不像一个平常女子,反而有一种微微出世的愁倦与淡然。那显然不是平常洗衣大婶会有的神韵。
三个红衣人一拥而上,拿手拿脚,准备把她捆绑走来。
慕容执闪了一步,也没见她如何动作,轻轻巧巧就从人群里闪了出去,连衣带也未动一下。
众人眼前一花,那青衣妇人就已不见,不由俱是—呆。 慕容执初试慕容世家“衣上云”身法,竟然成功了,心下大定,不禁淡淡一笑:“金龙朴戾的人,竟然如此脓包。”她不再理会他们,轻轻拂了拂衣角,缓缓走入谷中。
她表现得实在太好,外面一群大汉竟都不敢追她,只当她是什么武林高人。
其实以她的武功,只能唬人一时,这“衣上云”身法若是由慕容世家老主人慕容烷施展出来,那现在人早在五十丈开外,且连人影都见不着一点,哪里像她只闪出三步,就此结束?真要让高手看见了,只有笑掉大牙的份,但拿来哄这些小角色,却已绰绰有余。
闪过了谷口的小混混,她有一点茫然,不知道所谓“无益门”在哪里?四顾周围,谷中秋草瑟瑟,高崖两壁,冷风吹来,说不尽的寒冷与萧索。
“站住!”一声低斥,“刷”地一剑向她刺来,“你是什么人?为何擅闯无益谷?”
慕容执腰间一扭,又是那“衣上云”身法,错步闪过一剑,只见一位黑衣剑士满身血迹,正自挣扎而起,却仍是向她递出了那一剑。
她叹了口气,低下头细细查看他的伤势,伸手按住他:“不要动,你伤得很重。”
黑衣剑士本来全身绷紧,准备她一过来就一剑斩断她的手,但见她淡淡的眉目,并非假意关怀,这一剑竟然递不出去,反而任她按住自己。
“你是无益谷的人?为什么会一个人受伤在此?你们的谷主呢?现在情势如何了?”她一面探视着他的伤,一面问。
黑衣剑土看着她恬静的神态,微微柔倦的样子,心中竟是微微一动,一个如邻家妇人般的女人,淡淡的青衣,竟给人一种“家”的温柔与倦意、给喋血江湖的男儿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定与平静。她伸出手来,那手并不是如何美丽,但却有一种属于“女人”的动人之处,这不是年轻气盛的小姑娘能有的,她有一种极度稳重的成熟之美。
“在下上官无益。”黑衣剑士道。
慕容执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看清楚了他身上的伤:“你应该赶快回你们无益门去,若无医药,你这内伤外伤拖下去很不妙,会落下病根的。”
“在下就是无益谷主上官无益。”上官无益咬牙道这女人,究竟是聪明还是笨?他好歹也是一门之主,女竟是一副从来没听说过的样子,还是那一脸平静淡然。 慕容执是真的不知道,她连她的丈夫是如何一个侠士都未必十分清楚,哪里在乎区区无益谷主?听他一说,她才淡淡地“哦”了一声:“你不在谷中主持大局,在这里做什么?”
上官无益几乎没被她气死,咬牙道:“我在这里当然是因为受了伤,走不动,否则,我在这里干什么?你以为这里很好玩?他妈的,这里风凉水冷,我躺在这里吹西北风么?”他本是草莽中人,性情急躁,在这里耽搁了半日,心情本已极坏,又遇到一个不知东不知西的女人,说话能好听到哪里去?
慕容执早已不会为这种事生气了,听了也不以为忤:“你是从外面赶回来的?受了伤,到了这里走不动了?”她弄清了是怎么一回事,淡淡地道,“我扶你回去吧,否则在这里很容易受寒的。”
上官无益心中暗骂,不是会受寒,是会被人发现,他可不是聋子,外面一群小角色呼呼喳喳的,他如何听不见?只是跑不掉而已。
“你是——什么人?”他很努力地站起来,以剑为杖,颤巍巍地瞪着她。
“我是——”慕容执本要说“我是柳折眉的妻子。”但话到嘴边,却说成了:“我是——来找柳居士的。”这两句话大有差别,亲疏之间更是相去甚远。
上官无益显然很是奇怪,竟然会有女人来找柳折眉?还是个嫁过人的妇人?难道这江湖上惟一清白的男子也会沾惹桃花?可是——这女人横看竖看,都不像是一朵“桃花”的样子,倒像是一朵“牵牛花”。他心中暗笑,但也不得不承认,虽然这女人并不美,但别有一种江湖女子身上罕见的动人韵味。
那就是女人味。她是一个很女人的女人。这就是上官无益对慕容执的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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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折眉人在无益门,正等着上官无益回来。
上官无益去江南处理无益门与地虎帮的一件纠葛,本已飞鸽传书,说是今日可以赶回,但如今日落西山,还是人影不见。
柳折眉是如何想的没有人看得出来,他依旧是那一脸怡然出尘的平静。但其他人可就不同了,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连何风清也忐忑不安,心中揣测着,上官无益定是出事了。 蛮龙岭已经放话,日落月起,立时进攻,若不把无益三宝双手奉上,那就等着血流成河!
形势已然岌岌可危,主事之人却还踪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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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执扶着上官无益,在谷中走不到三五十丈就要休息一会。
他实在伤得重,而她也无意强迫于他,所以一个是怕痛怕死,一个是淡淡地全然不计较,两个人走了半日,还未走到路程的一半。
“什么人伤了你?”慕容执问。
“他妈的还有什么人?蛮龙岭的小子,他们不想让我上官无益回无益谷,所以半路伏击——”上官无益恨恨地道,咳了几声,“幸好我命大,还拖着命回来——”
慕容执微微一顿:“你若是走不动,我可以先去无益门,找人来救你。”
上官无益连忙道:“没有,没有,我还走得动。”他一千个不愿她离开,一路之上,他深深眷恋上了她那种淡淡的体贴与柔倦——很少经惯江湖风险的男子可以抗拒这种“家”的安静与安详,就像一只习惯扑火的蛾,突然看见了无言的月光,那种静谧的、如禅般的温柔啊!
虽然她并不美,但她不知道,她其实——让大多数的女子显得青涩,让大多数男子向往她的沧桑,她是一个因为平常而显得罕有的女人。
“堂堂无益谷主,竟要一个妇人相扶,在自家门前,竟没有一个门徒来关心探视,上官无益啊上官无益,你这谷主未免也当得太脓包了!”有人凉凉冷冷地道,语气极尽讥讽挖苦之能事。
上官无益闻言大怒:“范貉,你这乘人之危的无赖小人,半路伏击,下毒群战这种卑鄙伎俩都使得出来,有本事等本谷主养好了伤,咱们单打独斗!”
“啧啧啧,好大的口气!可惜啊可惜!等你养好伤?”来人悠悠然地坐在前边不远的一块大石之上,“本少爷没这个耐心!等你下了地狱,到阎罗王那里诉苦去!或者你有耐心,等我八十年,我们黄泉之下再较量较量。”范貉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男子,手里拿着一柄折扇,摇啊摇的,故作潇洒。
慕容执看了他一眼,轻轻扬了扬眉:“他不会死,你让开。”
范貉呆了一呆,怀疑地看着这青衣妇人,只见她眉目端正,并无出奇之处,看来看去着实看不出她是何方高人:“我让开?你以为我范貉是什么人?你又是什么人?”
慕容执淡淡地道:“让开!”她根本不理范貉是蛮龙岭第二高手,其实她也完全不知道范貉是什么东西,她只不过是个淡然的女人,做的也是淡然的事。
范貉反而被她唬住了,眼见着她扶着上官无益从身边走过,过了好半天,他才醒悟过来:“喂,你这婆娘,回来!留下上官无益的命来!”“刷”一声,他折扇一挥,直袭慕容执的后颈。
颈后“大椎穴”若是被他这一记击中,那定是非死即伤,慕容执知道自己武功不高,当下提一口气,又是那“衣上云”身法,拖着上官无益向前扑出。
但她实在不擅动武之道,依她的武功造诣,一个人也只能闪出三步远,何况带着上官无益一个大男人?结果是范貉一扇拍来,劲风直袭两个人的后心,虽然颈后是闪过了,但结果只有更糟!
上官无益双目大睁,不能置信——她竟然用这么差劲的方法来对付眼前这个强敌?
范貉一扇之势未尽,嘴角已现微笑,心中暗道,这女人,不过是三脚猫的功夫——
他们都在片刻之后大吃了一惊!
只见慕容执突然放开了上官无益,一把将他从身边推了出去,她出力极大,上官无益整个人几乎是被她抛出去的;然后,她就带一脸淡淡的表情,回身,一下迎上了范貉的折扇。
——范貉出其不意,这一扇的劲道使得不足,慕容执以左肩去撞他的折扇,“啵”一声,折扇入肉三分,鲜血直流;而慕容执脸色未变——她迎过来,范貉一扇击中了她,两人间的距离已经很近了,范貉的兵刃此时正插在她身上,自不免微微一顿——
此时,慕容执毫不容情,右手疾出,一支木簪紧握在手中,尖利的簪脚莫约三寸来长,直直刺人范貉的小腹!
范貉大叫一声,一脚把她踢出三丈之遥,无比恐惧地看着自己重伤的腹部,双手颤抖,不知道该不该把木簪拔出来。他怨毒地看着慕容执,声音凄厉:“臭婆娘,今天你让本少爷活了下来,就不要后悔,下一回本少爷要把你挫骨扬灰!丢下蛮龙岭去喂狗!”他一生对敌,鲜少受伤,如今竟伤在一个武功比他差了不知多少的妇人手上,叫他如何甘心? 慕容执充耳不闻,也不在乎肩上的伤口血如泉涌,拉起上官无益就跑。
范貉重伤之下,根本无力追人,只能发出烟花信号求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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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之智勇不下于江湖豪杰!”上官无益震惊于她的镇静与利落,实在很想赞叹一番,只可惜他重伤之下,气息不匀,说不了长话。
慕容执只是淡淡一笑:“谷主是否应该通知本门中人前来救援?”她从来没有和人动过手,自然也没有受过伤,但不知为何,心中一股淡然的情绪,让她完全不在意身上的伤痛——因为,她是来求死的啊!不是么?她不能与他同生,只求与他同死。
上官无益摇头:“我把本门的传信烟花弄丢了,没办法,只能走回去,否则我也不会躺在外面的野地里动弹不得。范貉既然进来了,那蛮龙岭其他高手应该也已潜入了谷中,我们即使发出信号,也是自找麻烦。”
慕容执也不在乎他弄丢了本门信物是怎样荒唐的行为,她听他说要走回去,那就走回去好了,她不在意的。
于是两人并未商议,依旧默默前行。
“前面那青松之后,大石之旁,有一个石门,你推开它,往左转,就可以看见无益门的几间破房子——”上官无益这几句话说得龇牙裂嘴,痛苦之极,家门在望,支撑着他的一口气登时松了,他就有些支持不住了。
与柳折眉对她一样,上官无益想得到慕容执的一句关心简直难若登天,她虽然知道他伤重,却不会出言安慰,只是一径地默然无言。
“开门的时候,要说是本谷主回来了,这是——切口——”上官无益昏昏沉沉说完这几句,便已神志不清。
慕容执依言而行。
——门开了。
当门而立的是柳折眉,他望着她,显然无比诧异,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淡淡地苦笑,他当然会惊讶,他那个素来不出门的妻子,突然出现在远离家门的地方,出现在他眼前,出现在完全不可能出现的地方,他如何能不惊讶?
“执——?”柳折眉皱眉问,“你为什么——?”
“先救人好吗?”慕容执只是笑笑,她不想解释什么,她只是想这么看着他,想见他,即使让他惊讶了她也顾不得了。
柳折眉看了她一眼,说不出是什么神情,终于转身,把上官无益抱了进去。
她的,永远“以大局为重”的夫啊!慕容执轻轻地笑了笑,他还是没有再多追问一句:为什么她会来这里?如果他肯再多追问一句,她定会告诉他的,只是,他从来没有再多追问一句。
原来,距离无益门的真正的处所还有一段曲径要走。柳折眉之所以会当门而立,却是因为他正要出去找寻上官无益的下落。
“执,你怎么会遇到上官谷主的?”柳折眉眉目依旧无限温和,一双眼睛平静得一点波澜也不起,那声音,也安详得像九重天外的佛音。
他却已不再问她为什么来,慕容执轻轻一笑:“没什么,我进来,他受了伤。”她却不说遇上过强敌,简简单单八个字,她就算已经交待完了。
“家里——不好吗?”柳折眉带着她往里走,问着,像是千古不变的恒常;每当他出去回来,总会这么问——好像——很温柔——
“好。”她与他并肩往里走着,目光并没有交集,各各看着自己的前方。
他不说话了,好似已经不知道还有什么话是可以说的。
走了一阵,慕容执抬起头:“你——是不是很忙?”
柳折眉终于回过头看她:“嗯,蛮龙岭日落之后就要攻谷,我担心会伤亡惨重。”
“我想,我来,会误了你的事。”慕容执轻轻拂了拂鬓边散落的发丝,“你有正事要操心,而我——我什么都不懂,帮不上忙。如果跟你一齐进去,你岂不是还要花很多精神解释我是谁,为何来?还要分心照顾我?而且,也会影响你们的军心,他们——他们想必会很好奇——”她摇了摇头,“我不希望你烦心。”说了这么多,她的重点只是最后一句——她知道他不喜欢被人评头论足,他喜欢安静,而她一来,却一定会招来好事之徒的议论,会扰了他的清静——她不愿他不悦,如此而已。
——因为不愿他皱眉,所以——她可以委屈自己到这种程度,而且——她竟然甘愿,即使——他并没有要求,但是他心中一丝一毫的微微波动,她却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她不愿他烦心,希望他可以保持他的清静与安宁。
——曾几何时,她的爱,已经卑微到了失去自我的地步,已经可以为了成全他的一切,而委屈自己的一切——即使,只是宣布她的身份是他妻子——而已——她不敢有所期待,却愿意付出——不是愿意这般伟大地牺牲,而是——情到深处,无可奈何,她忠于自己的心。心告诉她,愿意如此——爱他——因为,只有如此地爱他,他才不会上了天,成了非人间的神佛。
他停了下来,似是有些错愕,突然微微一怔:“执,你受了伤?”
他到现在才看见她身上有伤?慕容执又是笑笑:“一点轻伤,不要紧的。”怎么说呢?看见他罕有的关心,她的心还是微微地暖了。
柳折眉慢慢伸出了手,微微拉开了她肩上破碎的衣裳,那伤口很深,血流未止;她脸上虽然带笑,脸色却是苍白的——她本是个平常女子,本有着平常的健康脸色,本——不会和任何人动手打架。以他的经验,自然看得出那是打斗之伤,他甚至看得出那是蛮龙岭范貉的折扇伤的。
——为什么?为了——他?
慕容执转过了头,躲开了他的目光。
“你伤得不轻——”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像平常的语气,只是她却分辨不出来是哪里不同,只听他说,“你不进去,那——你还可以去哪里?”
她呆了一呆,他——是在关心她吗?为什么她依旧听不出关心的意味?“我——可以——”她可以去哪里?话说到这里,她才知道自己真的无处可去,除了跟着他,她无处可去。
“不要胡思乱想了,”他的声音很稳定,“你受了伤。”他说着,她这才知道,已经到了无益门的门前。
他推开了门,让所有人都看见了她。
他这是为了什么?因为她的伤?
她只能看见他的背影,看不见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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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执从来就没有想过要留在无益门的内堂里受人保护,她知道形势危急,但对于她来说,重要的只是与柳折眉同死而已,自然是不会呆在内堂里的。
她的武功虽然不高,但轻功却不弱,要逃过无益门一千弟子的耳目自是十分容易,柳折眉出了门,她也就跟着他出来了。只是战场上人马纷至沓来,柳折眉并未注意到她出来了。
她看见了柳折眉和朴戾的打斗,只是她只是远远站着,因而两人并没有发现她正远远地看着。
她第一次看见了自己丈夫的风采,看见了丈夫在家中从未表现过的所谓的“侠义之风”、所谓的“道义之争”。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却让她突然发觉,自己以往所坚持的世界,有多么渺小——她本以为这样的打斗毫无意义,虽然她顺着他,任他日日在江湖上闯荡,去行侠仗义,但在她心中,何尝没有想过,是这个所谓的“江湖”夺走了她的夫,如果没有这些“行侠仗义”的事,是不是——他也会试着看看她,爱她?她真的从来没有花丝毫心思,去思考为什么——他会如此执着,为在她看来很傻很傻的事流血流汗?
然后她看见了。为什么?为什么?她看见满谷之中,处处在溅血、在呼喊,何止柳折眉一个人在为着所谓的“正义”而战?不是的,她突然觉得自己从前的想法很幼稚——她为自己的夫打算,为他觉得不值,但其实——在这里,有哪一个男人不会是别人的夫?又有哪一个女子不会是别人的妻?哪一条人命是天生应该失去的?
不是的——这不是“痴傻”,不是用所谓的“侠”便能解释清楚的一种情操,而是——一种让人肃然起敬的为所有人坚持着的信念、为对生命的尊重而努力而牺牲的一种感动——
她看见无益门有许多人倒了下去,她不知道所谓的“无益三宝”是什么东西,但显然,有许多人为了它在拼命,有许多人在抢夺;维护的一方极尽惨厉,明显处于劣势,而抢掠的一方却依赖火药,强攻硬炸,非但滥伤无辜,而且显然对杀人训练有素,一刀一剑,一旦挥出了便让人已然无救、却又一时不死,要受尽痛苦才死。无益门的人伤亡过半,但一人死去必有一人顶上,情状之英烈,着实动人心魄。
这就是他所坚持的——铮铮男儿的世界?
这就是所谓铁血江湖、刀头舔血的世界?
这和她在慕容世家的闺房里所想象的似乎不是一回事,这个江湖,多了一种令人动容的气魄,那正是为什么有人会为了在她看来毫无意义的事情而流血牺牲的原因!
因为重要的并不是这些事情本身,而是这些事情背后所代表的——那种追求!对正义的追求,对信仰的追求,对人之所以坦然活在这世上的理念的追求!
只有站在这里,才会真真切切感受到——为什么——人命是如此可贵,正因为它只能为你所追求的——付出一次!而这一次,便成了刻入天地的绝响!
她突然觉得很骄傲,她的夫,绝不是一个施舍慈悲的滥好人,而是——有着他不可动摇的信仰的大好男儿,他其实——并不无情!
她看着远处起伏交错的两个人影,她突然知道——自己,是无法与他同死的——
**********************
最后一掌。
朴戾一掌拍向柳折眉的胸口,这一掌没有什么花巧,它的威力全在朴戾数十年的功力之上,一掌既出,无法可挡!
强到了极处的掌风,反而没有了声音,也未带起什么尘土砂石。
来势很慢。
柳折眉甚至可以清楚地看见朴戾满面的微笑——孤狼对着猎物的微笑。
他退了一步,但身后被朴戾的掌力余风罩着,他退不了。
左右俱是一样的,这一掌,隔绝了他所有的退路,除了接掌,他无路可避。
如何是好? 柳折眉心下有了一个决定——无论朴戾有多强,他非把朴戾阻在这里不可,否则无益谷上下百余条人命,岂非断送在朴戾手里?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一定要把朴戾留下,至少,要重伤他!
只可惜,他再看不到她了——
在这生死之际,他最终想起的,竟然是她——他一直拥有,却从未珍惜在意过的妻——他的妻——
朴戾的掌已递到了面前。
他出掌迎了上去——只是在这生死关头,他竟还是分心着的,分心想着——她到底是否安好?如果他死去,她该如何是好?他其实——是不是应该早早为她想好退路?她其实——是可以再嫁的,因为虽然他娶了她,但三年来,他存心地留着她的清白之身,就是因为——他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掌虽出,但真力流散,已不能由他控制如意——柳折眉心下大震——为什么他会因为她而深受影响?为什么在此时此刻他所思所想的依旧是她?难道——其实他一直是——爱她的?
“砰”一声,他与他的手都击中了,击在了人身上。
同一个人身上。
这个人是刚才自一边闪出来的,身法并不十分了得,但朴戾这一掌来势很慢,所以想从旁插入并不困难——只要——不怕死——
同时柳折眉的左手剑也挥了出去——他以柳枝迎敌,本就是为了掩饰这缠在他腰上的软剑,为了这最后一击而做的铺垫。
他一剑刺出,容易得超乎想象——他丝毫未伤,这一剑全力而出,而朴戾与他隔了一个人,却看不清他的动作,并且两人离得实在太近——只隔着一个人与两支手臂的距离,更何况柳折眉是有备而发,这一剑,直直自朴戾的右肋插入、后背穿出,一串鲜血自剑尖滑落。
朴戾受此一剑,自是重创,大喝一声,猛然把体内残余的真力并掌推出,全部击在中间那人身上。“啵”一声,连柳折眉带那人被朴戾的残余掌力一下推出去十来丈远,撞在山壁之上,尘土簌簌直下。
“老夫纵横江湖几十年,今天竟然伤在两个小辈手里!难道是天意不成我大事?真是天意不成我大事?”朴戾身上剑伤触目惊心,血如泉涌,但他迟迟不倒,反而仰天厉笑。
“岭主!”蛮龙岭的数名手下急急掠了过来,扶住朴戾。
“我们走!”朴戾面目狰狞,指天骂道,“天岂能阻我大事!待我伤好,看我金龙朴戾血洗无益谷!”
朴戾是蛮龙岭之主,朴戾一伤,蛮龙岭锐气顿挫,无益谷乘势反击,片刻声势大振。
情势至此已是不能不退,蛮龙岭收拾残兵,片刻间退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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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折眉缓缓自朴戾掌劲的震荡之中回过气来,刚才扑入他与朴戾之间的人就倒在他怀里。
山壁上跌落的尘土掉了那人一身,以致看不清那人的身形与容貌,但这人其实非但救了他柳折眉,而且救了整个无益谷——若没有这一扑,他根本没有机会重伤朴戾,今日也就不死不休了。
他缓缓把那人翻过身来,朴戾何等掌力,这人受了自己与朴戾合力的一掌,再受了朴戾伤后倾力的一掌——只怕——是大罗金仙也回天乏术——
他还没看清楚那人是谁——
“柳夫人!”远远地有人尖声惊呼。
柳折眉的手僵住了,他的袖子刚刚停在那人沾满尘土的脸上——没有擦——
有人奔到了他的身边,满头大汗,惊恐地道:“那,那是柳夫人——她——”
旁人在说什么他一时都听不见了,声音变得很遥远。
是——她——?
不会的,不会的,老天一定不会那么残酷,她——她是那么淡然的女人,怎么会做出这么冲动的事?她——她向来不喜欢打打杀杀,怎么会一头扑人他的战局之中?她——不是要离开他的吗?
不是的,不是她,她很温柔,她不爱血腥,她性子很随和,不会做出这么决绝的事,她不会的,她不会忍心让他有一点点不悦,她不会的!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突然之间会知道了那么多她的行事心性,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了解她,但——他就是知道!
她不是很爱他吗?
她怎么可以这样对他?他——刚刚才知道他是爱她的,她怎么可以就这样弃下他?不会的,执不会的,她怎么舍得让他难过?她怎么忍心如此——绝情——? 好像有很多人在对他说话,但是他听不见。袖子缓缓而僵硬地擦过怀中人的脸,尘土褪尽,露出的,是一张原本淡然而柔倦、如今因为重伤更加惨淡的容颜。她竟然没有昏过去,竟然还在对他淡淡地笑:“我——我本来,是——”她的声音微弱了下来,他缓缓低头,她的气息拂在他颊上,只听她强撑着在他耳边低语,“——我本来,是想与你同死,但——但不行的——”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不行的?她在说什么?她跟来无益门,就是为了要和他同死?可是——看她做了什么?她不是要和他同死的吗?她怎么可以先死在他前面?不是——要同死吗?
“你——始终不是我一个人的——我——不能没有你而活下去——而你,却怎么能不为了他们——而活下去呢——”她淡淡苦涩地笑了,“我——终究只是——一个女人——而已——”
柳折眉全身都是僵硬的,他想摇头、想大叫,不是这样的,但他终于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抱着她,双手在颤抖。
她看着他,微微一笑,至少,她是死在他怀里的,这样,也弥足自慰了。她这辈子什么都没做,只是嫁了一个她爱的男人,然后为他而死——她不怨,真的无怨。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柳折眉呆呆地看着她闭上眼睛。
旁边站着的,是战后余生的数十位无益门的兄弟,甘邯与何风清就站在他身边。看着他呆若木鸡的样子,心下都暗惊,不知这位佛根佛性的柳公子要如何承受这个打击。
眼见慕容执是活不成了,何风清劝道:“居士,把嫂夫人抱进去吧,这里风大。”他与慕容执有过一路之谊,见她落得如此下场,心中也是酸楚。
甘邯就实际得多:“柳居士,嫂夫人定不愿见你如此,你要她放心,就不能——”他还没说完。
柳折眉突地淡淡一笑:“也好,你先走,我跟了你去——”他微微咳了一声,血丝溢出了嘴角,他在与朴戾交手之际就已经真力逆转,如今一阵大惊大悲,早已真力散乱,自伤经脉。离相六脉功是一等一的内功心法,逆转之后也就一等一的厉害,内力越高,逆转之际所受的伤也就越重。他并没有说假话,以他真力逆转之势,很快他就可以和她一起去了。
甘邯与何风清闻言变色:“居士你——” 只见柳折眉闭上眼睛,身子微微一晃,倒在了慕容执身上。
*********************
甘邯与何风清愁眉不展。
蛮龙岭与无益谷一战败退之后不知何时还会卷土重来。
可——看着躺在床上的两人,就是上官无益也笑不出来。
慕容执伤得很重,至今一息尚存,是因为她是前胸背后同时受击,柳折眉的掌力抵消了朴戾的部分掌力,伤她最重的却是朴戾受伤之后反扑的那一掌。
最麻烦的是柳折眉,他只是真力自伤,伤得本不算重,但却因他有心求死,结果真力是越转越无法抑制,再躺下去,就是走火入魔之势。
“我已经飞鸽传书给肖楼主,请他速速前来,不知道——”何风清黯然摇头,“不知道能不能来得及。”
甘邯也是摇头:“我本以为以柳居士的性情,不至于—一”他没说下去,但大家都知道他的意思,以柳折眉一向平静得近乎古井无波的性情,说他会因为妻子的死而丢弃自己的命,那实在很难令人相信。
上官无益苦涩一笑,他的伤也未痊愈,但在床上躺不住,非要坐在这里——人是为了他无益谷伤的,他难辞其咎,“我不知道原来他是很爱他妻子的。”他说话不怎么会转弯抹角,这句话说得莫名其妙,但却是事实。
何风清伸手去按柳折眉的脉门,眉头深蹙:“他的真气如此凌乱,我很担心,即使是他醒了过来,只怕他一身武功也会保不住。这着实不像一般因为伤痛而引起的真气短暂逆转。”
上官无益点了点头,苦笑道:“她呢?”
何风清转而搭慕容执的脉门:“柳夫人是伤得极重,但现在焦大夫用金针压住,一两天内应该不至于有什么变化。上官谷主,你通知慕容世家的人了吗?”
上官无益尴尬地道:“通知是通知了,但不知道慕容世家会有什么反应,他们的女儿女婿全都躺在这里,我怕无益谷当不住他们兴师问罪。”
何风清摇了摇头:“这个你不必担心,公子会帮你分说,慕容世家再如何权势惊人,也不能不讲道理,”他笑笑,“论讲道理,哪有人讲得过我们公子?”
上官无益眼睛一亮:“是七公子?” 何风清似笑非笑:“你说呢?”
“我还没见过这位大名鼎鼎的公子爷——”上官无益苦笑,“这回因为无益谷的事,连累了这么多大人物,我真是——”
何风清拍了拍他的肩,正色道:“这不是为了你无益谷,而是因为义气所驱,责不容怠,我们帮你,并非为了你,而是为了无益三宝,为了一种——正气。如此而已。柳居士是因为如此,我们何尝不是?你不必自责,而应该更有信心,因为有这么多人在帮你。”
上官无益呆呆地看着床上的两个人,不知该说什么。
甘邯突然道:“我们或许可以以外力强行把柳居士的真力逼正,迫他清醒过来,柳夫人的伤势并非无救,他一意求死,其实对柳夫人伤势无补,只会令她难过而已。我们若能令他清醒,以柳居士的才智,应该不难想清楚这一点。”
“正是正是!”上官无益大喜,一跃而起,“这是个法子,来来来,我们试试。”
何风清想了想:“柳居士的武功在你我之上,要迫他真力转正,要我们数人合力。”
“这有什么问题?”上官无益毫无异议,即使他伤势未愈,“救人如救火,我们立刻开始如何?”
何风清终究考虑周到:“且慢,我们应该找焦大夫在一边看守,也好以防万一。”
“极是极是。”上官无益连连点头,挥手挥脚,总之,越快越好。
*********************
三人开始为柳折眉压制真力,才发觉比想象中困难许多。
上官无益按住柳折眉的眉心上丹田。
何风清按住柳折眉心口中丹田。
甘邯却按住他后心风府穴。
三人甚有默契,一起运力,把内力缓缓输入柳折眉体内。
但几乎同时,他们都惊觉有反击之力!
柳折眉的真力竟然一意排外,他们刚刚输入内力,登时一股真力涌来,强力与他们的内力相抵!似乎他并不容许外界的力量干涉他的真力运行。
本是有意相救,却成了拼比内力的结果!这完全出乎三人意料之外!柳折眉的内力非但只是相抵,甚至隐隐有反击之势,叫人不得不极力相抗!
此时此刻,尽管三人心下骇然,却已进退不得,只有奋力相抗的份,现在他们不求救人,但求能救己就已是万幸了。
怎么会这样?
过了一盏茶时间,三人都已额上见汗,柳折眉的真力却好似丝毫未损,依旧源源不绝,无休无止地向他们迫来。
上官无益心下暗惊,若不是三人合力,只怕他们都要伤在柳折眉的内力之下了!柳折眉能与朴戾相抗数十招,并非侥幸,而是实力,难怪他能够重创朴戾了!这不仅仅是慕容执为他创造了机会,更重要的,是柳折眉自身的实力!
就在三人都觉得没有希望了的时候,传来的内力渐渐变弱了,这并不是柳折眉力竭,而是这种对抗突然停止了。
三人都是暗叫侥幸,各各收回自己的内力,暗暗喘一口气。
出了什么事?
三人缓过一口气之后,同时睁目。
只见柳折眉缓缓睁开了眼睛,皱起眉头,看着他们。
一时之间,三人不知是该欢呼还是狂叫,惊喜到了极处反而说不出话来,只能怔怔地看着他。
“你醒了?”三个人异口同声地道。
柳折眉点了点头,却并没有欢喜的神色。
何风清极快地道:“柳折眉,柳夫人之伤并非无救,还请你不要一意孤行,否则,就辜负了夫人救你的一片心意,也让我们一片苦心付之东流。朴戾大敌在外,你要为我们保重才是。”
上官无益也是急急地道:“极是极是,柳折眉,你千万不能寻死,否则我上官无益也只能跟着你们一起去了,你们若为无益谷而死了,我还有什么颜面活在世上?”
甘邯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在上官无益说话的时候点了点头。
他们都忘了该叫他“柳居土”,而直呼“柳折眉”,仿佛那佛根佛性的“柳居士”已经从这个人身上消失了,如今的他,只是一个平凡人,一个“柳折眉”——而已——
柳折眉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他们都以为他不听劝解,三人仍是忧心忡忡地。
其实,他并不是想寻死,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活下来而已——如果没有她。
但如果她可以不死呢?
柳折眉在心中苦笑,那结果——他坐起来,握住自己的手,他自己知道他的一身武功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开始反啮自身,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和师姐一样,气血逆流,经脉寸断而死;如果她可以不死,他当然无论如何要让她活下去,只是,同死之约成为奢望,他——他不能——连累她——她要好好地活下去,那就只有——彻彻底底让她对自己——死心!他是将死之人,永远不能给她爱,三年以来——他的贪心他的犹豫已经造成了她三年的抑郁不乐,此时再不放手,难道真想让她做寡妇不成?
他有了她三年的等待,这一辈子也算有过了一点温柔,娶了她,是他这一生最大的自私与错误!
但——现在最重要的——她不能死!
不看见她幸福,他是不会甘心的!
柳折眉一清醒过来说的第一句话:“她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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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折眉之所以会醒来,是因为他的离相六脉功查觉了有外力入侵,自觉地以力对外,如此一来,逆转的真力就减少了许多,再加上上官无益三人并非泛泛之辈,也消耗了柳折眉相当多的真力,逆转的真力就更少了,所以他才醒得过来。
慕容执就在他的身边。
她脸色极白,白得一点血色皆无,她本来就不是多漂亮的女子,这一伤,显得越发难看。
像一片苍白的枯叶。
又像一只殒落的蝴蝶,早早失去了生命的颜色。
那眉间郁郁柔倦的韵味依然很浓,好像纵然她死去,也褪不去这层代表了她一生的颜色。
记得当年初见,她虽然不是如何美貌,但总有年轻少女的娇稚与润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连这一点年轻都已失去——只不过——三年而已,不是么? 他没有给她过任何东西,衣裳、裙子、花粉、钗簪、镯子,所有女子喜欢的,应该有的一切,他从来没有想过要给她。所有的必需品,都是她自娘家带来的,用完了,也就算了,她并没有强求一定要拥有,所以,她没有了华丽的丝裙,因为太容易损坏;她没有了花粉眉笔,因为他并不看;她没有了金钗银钗,因为太过招摇易惹麻烦;她没有了镯子,因为带着它做事不方便。因为一些零零碎碎的理由,她扼杀了年轻女子最基本的——爱美之心,然后成为一个抱着洗衣盆子的寻常女子。
他从没有想过这一切对她来说是不是理所当然的?是不是也经历过挣扎?记得千凰楼秦倦的妻子,那也是一个妻子,但那却是一个何等骄纵的女子?何等地受尽千娇万宠?如何地盛气凌人,如何地明艳,明艳得像一片燃烧的火般的蔷薇花海,如何地——幸福,而自己的妻子,真真切切是自小而大干娇万宠的一个千金小姐,却竟然甘心为了他,变成了这样一个操劳如斯的女子——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什么,也从来没有向她的娘家说过什么,否则,慕容世家怎么忍心看自家的女儿委屈成这样?这一切——就只因为——爱上了他而已——
他的眼慢慢地热了,可是——三年来,他有意地冷落她,有意地避着她,生怕她一不小心就干涉了他——他竟然可以那么忍心——“不知道”她所付出的辛苦,“不知道”她对自己的重要。
直到他几乎失去了她。
执——三年来,从没有一声像此时在心底所唤的这一声般真心实意。
他缓缓伸手,掠开了她鬓边一丝凌乱的散发。
你肯如此为我着想,我怎能不如此为你着想?他的手轻轻滑过她的面颊,无限温柔,也无限凄楚,他绝不会就这么让她死的。只是,堂堂柳折眉,无论他有多好的名声,多高的武功,他能为自己妻子做的,竟然只是——让她死心,让她不再爱他——
对不起,执。我不是不想好好爱你,不是不愿让你陪我同死,只是,我真的不甘!我不愿你未曾体会过幸福的滋味就随我而去,不愿你这一生过得毫无价值——只是因为——爱上了我。我只是存着希望,希望你可以快乐,希望你可以享有幸福,可以享有它数十年,而不是几天,几个月。
我的心愿——
这一生惟一的心愿—— 无论如何,你要活下去,不会因为我的逝去而死去,你要——幸福——
所以我不可以爱你,当然,只是装作不爱你,他的心中这一刻竟充满了温柔,在心底轻轻地呼唤——执——
我不要你和我一起死。
所以我不爱你。
当然我不是真的不爱你,只是装作不爱你。
**********************
“你们想得到以内力救我,怎想不到以内力救她?”泖折眉问,语气并没有什么起伏,他看着他们三人。
何风清摇头:“柳夫人疏于练武,内力根基不好,只怕承受不了这种转渡的辛苦。”他诚心诚意地看着柳折眉,“以内力相救,如同猛药治伤,若没有很好的内力根基,是十分危险的。”
柳折眉缓缓露出一个微笑:“但假若救治之人的内力并非霸道之力,而是柔和之力,就不会对伤者造成太大的伤害,是不是?”
何风清微微一怔:“是,只不过,所谓柔和之力,若非道家,便是禅宗。当今江湖,要找一个真正内力修为达到至和至柔、不带一丝霸气之境的高手,谈何容易?练武本就是为了争强斗胜,即使是朴戾这等高手,他的内力也远远没有这个纯度。”
“但是——柳折眉的内力,却是真正的禅宗嫡系——”柳折眉低低地苦笑,江湖中人素来好奇圣心居士一身武功师承何处,他一直讳莫如深,因为这身武功,害了他一生,“我不会寻死,你们放心。”等他抬起头来,表情已是以往一贯的温和平静,“因为她——还等着我救。”他吐出一口气,“她如果不会死,柳折眉当然也不会死,你们不必担心。”
上官无益大大松了一口气:“是是是,你想明白就好,昨天真真是吓死我了。你如果死在这里,那我上官无益岂不是害死了你?连带害死了你夫人?无益门怎么对得起天下武林?”
柳折眉只是笑了笑:“难为你了。”他一贯不爱说话,安静得近乎无声,这一点与慕容执很是相似。
大家都当他是无事了,慕容执又有救了,不免都是心情振奋,开始有说有笑。
“她如果不会死,柳折眉当然也不会死。”这其实——只是一个心愿————一个他不能兑现的承诺。
“她伤在胸腹之间,心经、脾经、胃经都受到重创,淤血堵塞血脉、又堵塞脏腑,所以伤重垂死。只要逼出她体内淤血,辅以灵药,柳夫人之伤就无大碍了。”焦大夫仔细地交代。他年逾五十,却依旧精神矍铄,是一位尽责的良医。
柳折眉点头。
于是大家都退出这暂时作为养伤之地的小室,不打扰柳折眉运功。
**********************
他看了她很久,就像以前没有看过她、将来也没机会再看她一样。
她的脸色还是一样苍白。
执——
他无声地低唤,指尖轻轻触摸着她的眉,她的眼,她的唇。
眼里有物滚来滚去,他知道这是他第一次触碰他的妻子,也将是最后一次。
他会救活她。
然后放她离开。
然后他去死——
柳折眉在慕容执脸颊上触到了一点——水——他惊觉那是泪——
他从来没有哭过,所以不知道流泪的滋味,过了好半天,才知道是自己的泪——落在了她脸上——
真力又在微微地逆冲了,令他很不舒服,闭上眼,他调理了一下内息,准备为慕容执疗伤。
他一定要救她。
*********************
两个时辰之后,柳折眉开门出来。
上官无益、何风清与甘邯同声问道:“怎么样?”
柳折眉一张脸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点了点头:“焦大夫呢?”
上官无益大喜:“我马上找他来!”他也不在乎他是谷主之尊,忙忙地找人去了。
甘邯不禁皱眉:“谷主,焦大夫在西堂,你跑到东堂去干什么?”他匆匆向柳折眉解释,“我去追他回来,省得又在谷中迷了路不知道回来。”
柳折眉笑笑,没说什么。
何风清却早已进屋探视慕容执的伤势,他跟随肖飞这么些年,也粗通医药之道,且对慕容执也很是关心。
眼见周围再没有人了,柳折眉才低头吐出一口血来,轻轻咳了两声,没声没息地拭去嘴角的血丝,跟着走进屋内。
以柳折眉的内力造诣,为人疗伤本来是游刃有余的,但他的离相六脉功已然十分不稳,救的又是他心爱之人,要稳定心神、心无杂念却着实不易,强逼着自己救了她,他却几乎岔了真气,胸中气血翻腾,忍耐着没在众人面前表露出来,此时却压不住了。
但——他不在乎,重要的是,她还活着,这就让他弥足欣慰了。
走进屋内,便看见何风清正低头看着慕容执,他显然很小心,轻轻搭着她的脉门,仔细地观察着她的脸色,在查探她伤势好转了多少。
柳折眉突然僵了一僵——何风清看慕容执的眼神——他——何必这么关心她的生死?他竟然用那样的眼光看着她,那是——超过了限度的——爱恋之情——只是,他自己还不知道而已——
他从来没有过这么强的独占之心,这么强烈地知道她是他的,她是他一个人的!三年以来,她一直是他一个人的,没有人和他争,更不必担心她会被人抢走,所以他从不担心,现在看到何风清温柔的眼神,他才突然知道,原来,这女子的好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会知晓,原来,也有人会注意这个淡然女子——
他——很愤怒,她是他的妻,何风清凭什么对她温柔?但是——他又很茫然,他从来没有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从来没有过。
他应该愤怒的。
但是他能愤怒吗?
不能——他却应该高兴!高兴在他死后,有人会照顾她,高兴她会有另一个选择,高兴她也许——也许会因此而拥有另一种命运!高兴她也许会幸福!
该死的!高兴?!他心里只有把她从何风清身边抢回来的冲动,哪里会有丝毫高兴的意思?
但他终于没有抢也没有夺,更加没有把愤怒形诸于色,反而苦苦一笑,缓缓走出门去,让何风清继续那样情意缠绵地看着他的妻。
他的身子很不舒服,真力逆转在加剧——因为他适才的愤怒,违犯了五蕴十八戒——即离相六脉功所强调的佛门禅宗要戒,真力逆转冲人丹田,令他不适。这让他惊觉——他是将死之人,如何——还能继续把她强留在身边?他是下了决心要放她走的,他下了决心不要她与他同死,那——还有什么好说的?他是不是应该创造机会,让他的妻去接受另一个男人?
好——苦——
真的好苦,身子的不适,心里的抑郁,让他只走出内堂,便怔怔坐在了门前的一潭池水之旁,坐下来,怔怔地看着水中的倒影。
他这样的安排,究竟是对与不对?
水中的倒影苍白若死,连他自己看了都觉得不成人形,哪里能瞒得过别人,他缓缓提了一口气,把血气迫上双颊,至少,看起来还是好端端的一个人。其实凭心而论,何风清是一个值得女人依托终身的男人。柳折眉很理智地强迫自己仔细想清楚,何风清人品心性甚好,武功不弱,也不是个糊涂人,论智论勇,都是上上之选,又何况他来自千凰楼,无论什么事,秦倦总不会袖手不管。
——秦倦,终究,和自己也曾是朋友一场。虽然,是自己无情无意,从未把这个朋友放在心上,但此刻对她的柔情一起,他竟发觉自己对秦倦也心存愧疚,那贪、嗔、痴三毒;戒、定、慧三学;都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柳公子,尊夫人伤势好转了么?你怎么会在这里?”
柳折眉一惊回神,才看见焦大夫站在身边诧异地看着自己。心下一凛,他竟未发现焦大夫是什么时候到他身旁的,他的武功,竟然衰退得这么迅速?体内真气翻涌不休,他始终无法集中精神:“焦大夫。”
焦大夫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柳公子?你没事吧?”
“没事。”柳折眉终于想起焦大夫为何会在这里的了?他站了起来,“焦大夫,上官谷主没有找到你?”
“没有,我刚想过来看看柳夫人的情况如何?”焦大夫蔼然微笑,“见你在此出神,所以过来瞧瞧。”
“她体内的淤血已经被我逼了出来,似乎要醒了,我点了她的穴道,让她休息。”柳折眉吐出一口气,神气平和。
焦大夫却道:“柳公子气息不宁,可是受伤未愈?”
柳折眉微微一惊,不知道焦大夫如此机敏,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答,只能顾左右而言他:“她应该醒了,我想回去看看。”
焦大夫点头,两人缓步走进内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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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执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柳折眉,却是何风清:“他——”她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竟然未死。
“你——”何风清也同时开口。
两人同时开口,也同时闭口。
她一开口,问的就是“他”;而他在意的,却是“你”。
一阵尴尬之后,她还是问出了声:“他——没事吧?”
她竟连“他在哪里?”都不敢问!何风清本就在怀疑他们夫妻之间有什么问题,虽然柳折眉为她几乎走火人魔,但很明显慕容执对待柳折眉的态度过于小心翼翼,而柳折眉似乎并没有像她爱他一般地爱着她。虽然他们都以为柳折眉是为了慕容执而心生死志,但又怎知他之所以会昏迷,究竟是因为受了朴戾的掌伤,还是因为伤痛?看她问出了这一句,他没来由地对她生起无限怜惜之意,对柳折眉深为不满,妻子伤重,他却不知哪里去了!“不要说话,你想见柳折眉是不是?”他柔声道。
慕容执只是淡淡一笑,没有说话。他若想见她,此时就不会不知所踪。
“他刚才还在这里,现在不知道去了哪里,我去找他回来。”何风清着实不忍看她这种淡淡的认命的神色,和那眉梢的柔倦,所以起身要往外走。
一只手拉住了他的衣裳下摆。
何风清诧异地回身。
只见慕容执摇头,轻声地道:“他如果想来,不必你去,他也会来——”
何风清呆呆地看着她平静地说完这句话,她并没有幽怨的意思,她只是很平常地在说一件事实,就像长久以来事情理所当然就是这样子的——这样一个女子,如何不令人心疼呢?
他没有回头,他的身体挡住了慕容执的视线,所以她也没有看见柳折眉站在门口,也正自怔怔地望着慕容执拉住何风清衣裳的手——
“柳夫人醒了吗?”焦大夫自柳折眉身后走了出来,问。
何风清回身,慕容执由何风清身侧缝隙看到了柳折眉,然后顺着他的目光看到自己抓住何风清衣裳的手。
她惊觉,放手。
他误会了什么?
但柳折眉竟然对她露出一个微笑,依旧用他温柔而无情的声调,毫不在乎地问:“你好一些了吗?”
慕容执眉宇间掠过一丝凄凉之意,他是她的夫,在妻子拉住另一个男人的时候,竟然可以若无其事、视若无睹,她真的——是如此不能令他在乎的一个东西——而非一个“妻子”?
柳折眉走近她身边,很温柔地为她掠开额前的散发,然后柔声道:“你会没事的,不要害怕。”
害怕?慕容执看着他如一潭死水般的眼,她并不是害怕,只是——心寒而已,他不会了解的,永远不会了解。
焦大夫为慕容执仔细检查了一下:“她体内的淤血基本上已经被柳公子逼了出来,只要善加调理,应该不至于再有什么大问题。不过如何下药调理,还应该等肖楼主来看看,肖楼主精擅医药之道,老夫远远不及。”
慕容执根本没听到焦大夫在说什么,她只是淡淡地垂下了眼睑,淡淡地看着逶迤于地的床幔,不知道在想什么。
柳折眉脸上带着不变的温和的微笑,微笑地看着他的妻。
郎君温雅,佳人荏弱。
这本是一幅很美的画面,但看起来却给人生硬非常的感觉,就好像他和她只是被一种无形的事物硬生生地拼凑在一起的,即使两人如此接近,却也无法圆融,只能是僵硬的、冰冷的。
她很不快乐。
何风清看在眼里。
只是,谁也没有看见,柳折眉眼底深处——那一抹浓得化不开的——极苦之色——
******************
之后,过了一天,肖飞就赶到了无益门。
他为慕容执带来了最好的药,慕容执的身体也就渐渐康复了。
慕容世家也来了人。
来的是慕容执的长兄慕容决与堂叔慕容海。
当然柳折眉被慕容世家的人好好地说了一顿,一时之间慕容执要什么有什么,多少江湖上少见难得的灵丹妙药,多少人别说穿、就连见也未见过的绫罗绸缎,皆如流水一般由慕容世家源源不断地送入了无益谷。
病榻之旁。
“我很抱歉,把事情弄成了这个样子。”慕容执倚着床柱坐着,眉头微蹙,“他们太小题大作了。”
柳折眉坐在床榻旁,手里端着药碗,另一手持着调羹,闻言微微一笑:“他们也是关心你,你此次受伤,本就危险得很。”
慕容执看着他温柔地喂她服药,实在不知为什么这么温柔的男人竟能如此无情,他们关心她——那他呢?他就不曾想过——要关心她?淡淡敛起了眉,不愿和他谈论这个伤心的话题,淡淡一笑:“无益三宝究竟是什么东西?这么多人为它拼命,我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柳折眉微微一笑:“这个,我想还是请何兄来说比较适宜,你知道我口才不佳。”
慕容执脸色微微发白,他——在想些什么?请何风清来讲?这是夫妻之间的闲话,有必要让一个外人来插口?他到底——在想些什么?想把他的妻子推人另一个男人的怀抱?他还是不是一个男人?但她的愤怒只是一瞬,她遇到了柳折眉,当真是前世欠他的,恨,她恨不起来;怨,她怨不起来;爱,她爱得好窝囊。但是,她却无法不爱——不这样爱着他,他就会飞走,飞离这个人间,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不要他成仙成佛,只要他留在她身边,即使——不爱她——也好——
她太专注于自己的心绪,忽略了柳折眉眼里深深的苍凉与苦楚之色,他的微笑是那么僵硬,只是她没有看见。
何风清来到。
“所谓无益三宝,其实指的是三才。”
慕容执本不在意什么“无益三宝”,如今却微微引起了诧异好奇之心:“三才天地人?”
“正是。”何风清正色道,“头顶天,脚下地,人中人。”
慕容执不解地看向一边微笑着的柳折眉:“这种宝贝,也值得朴戾花这么多心血来抢?这怎么抢得回去?天地人三宝,古已有之,至今不绝。难道,他还想把天挖一块回去?”
柳折眉明知她是等着他回答,却依旧不说,只微微一笑。
“所谓无益,便是无益之意。”何风清似乎有一点故弄玄虚,“说是三宝,其实只有一宝。天是挖不回去的,地是带不走的,剩下的,只有‘人’这一宝了。”
“人?”这大出慕容执意料之外,她微微蹙眉,“无益三宝其实是指一个人?”
这岂不是天大的笑话?朴戾花费无数精力,柳折眉以命相护,为的,竟是一个“人”而已?什么人有这种价值,值得拿这么多命去交换?
“不错。”何风清竟然笑得一派依然,“一个人。”
“什么人?”慕容执淡然的眸子第一次出现了不悦的神色,为了一个人,数百人流血搏命,这算什么?什么样的人值得别人为他付出这样的牺牲?这种人,她不屑。
何风清没有正面回答,却是轻轻叹了一口气,“他——你可知无益谷之所以是无益谷,就是为了守护——”他摇了摇头,看向柳折眉,“告诉她?”
柳折眉摇头,笑了笑:“执,你可知先有无益谷,后有上官无益?他的名字,就是取自这个谷。无益谷坐落于此已经历时百年,世世代代,只是为了——守护一个人——”
慕容执皱起眉:“历时百年?即使有人,那也早该死了。”
柳折眉不理她的打岔,看着何风清,让他再说下去。
“这个人——”何风清迟疑了一下,“是不同的。居士——”他抬起头,“不告诉她,这件事无法说得清楚。”
柳折眉一双眸子乌亮得十分明澈,看着她,像在衡量她可否保守秘密、又能让她知道多少。
慕容执微有一些悲哀的感觉——他不信任她!这个认知像一把刀子划过她的心,他可以不爱她,但是,他怎么可以不信任她?她是——他的“妻”啊!是太长久的悲哀使她麻木了凄然?否则——为什么她竟不太悲伤?只是——想笑而已——
终于,柳折眉缓缓地道:“上官家受人之托,立誓世世代代保护一个男子。这个誓言立在一百三十多年前,那时上官家有一个十分出色的人物,叫做上官极,你们应该都听说过。”
何风清都未必清楚这些,听他一说,点了点头:“无益剑客上官极,听说自创了一套‘无益剑法’,名动江湖百余年,那是十分了不起的事。”
慕容执渐渐发觉了事情的严重性,终于认真地听了。
枊折眉笑笑:“无益剑如何了得我们都不得而知,但是,他是个厉害人物那是毫无异议。当年,几乎是江湖第一高手。”
何风清点头:“听说他却败在无名氏剑下,含恨而终。”
柳折眉缓缓地道:“世人皆知上官极败在无名氏剑下,因而身亡。却不知,其实当年一战,包含了更加奇诡的结果。”
慕容执却问:“那个无名氏是谁?”
柳折眉含笑点头,她本是一个聪明女子:“这正是关键所在。无名氏是何人我们至今不知,但他打败了上官极之后,却曾提出一个要求,他不求扬名,只求上官极一件事。”
“上官极既然已败,无论何事都必然答应。”慕容执淡淡地道。
“不错。”柳折眉语气开始郑重起来,“他要求上官家帮他保护一个人。”
何风清叹气:“这个约定压了上官家几代,因为他说的不是请‘上官极’帮他保护,而是‘上官家’,因而,上官家就陷入誓言的陷阱,每一代都必需保护着那个人。”
“可是,那已是百余年前的事,难道,上官家连那人的后人都必需保护?”慕容执不解。
“不是。”柳折眉沉静地道,“无名氏要求的只是上官家帮助他保护那一个人,就只是一个人而已。这个誓言看起来没有什么蹊跷,上官极自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结果——”他的脸色微微变了。
“结果怎样?”慕容执问。
“结果,就是你看到的这样。上官家保护了一百三十多年,直到家道中落,武艺失传,一代不如一代,仍必须死守着那个誓言,没有完结的时候。”柳折眉低声道。
慕容执只觉一股寒意涌上心头:“你的意思是说‘他’——那个人,从一百三十多年前,一直——活到现在?”
多么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慕容执只觉得空气也似冷了几分,不自觉往柳折眉身边靠去:“这怎么可能?”
柳折眉苦笑,与何风清对望一眼:“可是,这就是事实。那个人,他活到现在,依旧没有死。”
慕容执目中惊恐之色未退:“他岂不是一个——妖怪——”
“我不知道,执,我和何兄都不知道。我们没有见过那个人,惟一知道的,是上官谷主,可他要守着誓言,不能让我们见他。但上官谷主却说,他并不可怕,反而——很可亲,并不是坏人。”柳折眉不自觉地温言安慰她,忘记了从前他从未在意过她的感受。
何风清道:“上官家守着这个怪人的事,原本很是机密,也没什么人在意。”他叹气,“可是,你养一只猫不是问题,当这只猫无论如何不死,那就是问题了。上官家虽然人丁单薄,但闲杂人终是有的,家里有这样一件怪事,免不了有人说了出去。上官家为了掩饰实情,编造了‘无益三宝’的事情,让人们以为,他们守护的是东西,无论如何想不到人身上去。那本是好意。他们还把那人监禁起来,不让别人看见他,以为这样就是保护了。”
听到这里,慕容执不禁对那人有了一丝同情之意,没有自由,监禁,神神秘秘,即使可以永生不死,那又如何?不也是徒自叹息而已。
柳折眉点头:“自五十年前,他就被人关了起来,上官家立下规矩,不是谷主,都不能见这个人。所以,只有上官谷主才知道事情的真相,只是如今他伤势未愈,我们还未好好商谈过。”
“等一下。”慕容执突然道,“无名氏与上官极立约,请上官家保护他,而不是上官极,这是不是说,无名氏知道这个人其实会如此长寿,或者,知道他是不死之身?”
枊折眉摇头:“当然很有可能,但我们不能随意猜测,那毕竟是百余年前的事。”他缓缓地道,“我现在怀疑的不是他不死,而是为什么,他需要保护?他并没有仇家,上官谷主说百余年来,从没有人找过这个人,像根本没有人认识他。无名氏一去不复返,这个人,根本没有理由要人保护。”
何风清点头:“我出来的时候,公子说过,上官家保护那个人的方法也很奇怪,那好像并不是保护他不让人伤害,而是——不让人看见他。公子以为那才是上官极与无名氏的约定,把那个人藏禁起来,而不是要保护他。”
“莫非那个人生得怪异无比,不能见人?”慕容执问。
柳折眉摇头:“这个不清楚,待会儿问上官谷主就知道了。”
“既然是这种江湖怪事,为什么会招来朴戾?他要那个人做什么?”慕容执皱眉。
“想知道如何长生不死。”何风清微微一笑,“再厚的墙也有洞,上官家有这一个不死的怪人,消息让朴戾无意之中知道,他想长生不死,想独霸江湖。很简单的事,我们不希望这个魔头不死,只好帮无益谷。”他说得轻描淡写,其实,慕容执还是听得出江湖好汉的义烈与情谊。
“可是。假如长生不老是有‘方法’的,那为什么上官家没有学到?可见即使朴戾抓到了那个人那也未必有用。”慕容执不以为然。
柳折眉看着在谜题面前显得机敏的妻子,心下轻轻叹息,她又何止是一个居家的女子?自己竟然把这样聪慧的一个女子丢弃在柳家杂院之中三年,让她与寂寞为伴,一颗玲珑心无处施展,所以只能放在花花草草之上,落在笔墨纸砚之间,自己——却又故作不见——她——却从来没有怨言,只是淡淡地等待——等待着——一阵不适泛上心头,他的真气又微微逆转,柳折眉提一口气,把逆转的真气强压了下去,不动声色地道:“这些,都要问上官谷主才清楚。对了,你们公子不来么?”最后一句是问何风清的。
“公子本是想来的,但是肖楼主不许,他说公子的身体经不起长途跋涉,这件事如果没有弄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公子最好不要出门。所以肖楼主来了,公子却没来。”何风清解释,“肖楼主是个大忙人,这边的珊瑚坊多是千凰楼的分店,他还有楼里的事要顾,所以不能全心顾着这边。”
“怪不得我只见了肖楼主一面,还没答谢过他的救命之恩。”慕容执笑笑,似有遗憾。
何风清怪异地看着她,救她命的不是肖飞,而是柳折眉,她不知道么?突然记起,果然没有人告诉过她,是柳折眉冒险救了她,而不是肖飞。
他回头去看柳折眉,为什么他不对他的妻子说清楚?可是,除了柳折眉脸上平静温柔的笑,他什么也看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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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你们想知道他的事?很容易啊,我马上带你们去见他。”上官无益随随便便地道,一边嗑瓜子,一边喝凉茶,闲得不能再闲的样子。好像他早已忘了那个怪人是不可以让外人见的。
何风清一呆:“可是,上一次你不是说他是不可以见的吗?”他没有忘记,初次与上官无益讨论此事之时,上官无益是多么忌讳谈到“他”的事情。
上官无益嘿嘿一笑:“谁说让你们看见他?他一直被关在无益堂的地下囚室里,莫说你们,连我都没有看过他的人,只听过他的声音。”他嗑了一粒瓜子,“说实话,家里有这么一个怪人,我向来不信妖魔鬼怪,但是想到他,有时也毛骨悚然,所以你们说起他,我就很不爱听。有什么问题尽管问他,他很乐意答的,千万别来问我。”他显然真的很不喜欢研究那个怪人的事,或许是祖上的遗风,很忌讳去谈论这个。
柳折眉微微一笑:“众生有众生相,即使是异人异相,那也是众生之一,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上官谷主如果不愿前去地下囚室,引我们进去就是,不必勉强。”
上官无益叹气,柳折眉讲话永远是这个腔调,什么佛啦,菩萨啦,众生啦,三藐三菩提啦,全脱不了和尚的那一套,他这样的人娶得到老婆真是千古奇谈,也亏得柳夫人那么好一个女人肯为他死,真是!如果她肯为我而死,我就是千难万难,也要守在家里好好疼惜这个水一般顺和、水一般细腻的女人,而不会一天到晚到处乱跑。他心里胡思乱想,一边也不得不承认柳折眉观察力惊人,知道他实在不喜欢神神鬼鬼的事情,不强迫他去理会那怪人的事:“好,我带你们去,只不过问出了什么妖魔鬼怪的事,千万别告诉我,我怕鬼。”
柳折眉又是笑笑:“这个当然。”
上官无益瞪眼道:“当然什么?你是说我上官无益胆小吗?”
柳折眉也不与他计较,上官无益素来乱七八糟,武功与个性一样一塌糊涂,他不是不知,看在眼里,有时也甚是可爱。再者,虽然上官无益本身怕鬼,不,应该说不信鬼神,但仍遵守祖上的誓言,一诺千金,护着那个他极不喜欢的怪人,单这一点,世上就少有人可以如此守信了。这也是上官家的天性吧,一种少见的赤诚之心。
“我也去瞧瞧。”慕容执伤势虽然未愈,但也执意要一同前去。说是好奇,但谁都心知肚明,她是不放心柳折眉去见那个不知是人是妖的怪人,生怕他有个闪失,所以才会坚持同行同难,那依旧是同生同死的意思。虽然,大家都明知柳折眉不需要别人操心,但慕容执替他操心却又显得如此自然。
上官无益点头:“你们别怕,我虽然不喜欢那个家伙,但他不会伤人的,而且脾气不错,不是你们想象的那种怪物。”顿了一顿,他又道,“其实,如果他是个人的话,那一定是个大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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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柳折眉等人来到所谓地下囚室的时候,就明白上官无益这句话是真的。
那是个黑黝黝的小室,一门一窗。
自然门是关着的,从窗口望
作者:有好股 来源:有好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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